
白雾街寿福寺前。


昆明—272公里—会泽(钟屏镇)—25公里—白雾村—18公里—娜姑(甘沟)镇
行走铜运古道,一连串的地名和历史搅在一起,总是让人迷糊。
一是东川和会泽。由于这里是四川和云南的交界处,又是中原文化和边地文化的融合地,历代行政区划都有点儿复杂。这两个地方汉代同属堂琅县,明清同属东川府,府城则在钟屏,后来又叫会泽。解放后把产铜的几个乡拿出来另组东川市,钟屏又成了会泽县城。按现在的行政区划来说,说铜出东川、铜文化在会泽大概不会错。
二是今天要说的娜姑和白雾。许多人要看娜姑古镇,跑到娜姑镇却大失所望。原来的娜姑镇在今天的白雾街,距今天的娜姑镇有二十多公里。今天的娜姑镇所在地叫甘沟,是随着以礼河电站的兴建发展起来的。这里地处坝子,交通方便,经济较好,1976年娜姑镇政府迁到了这里。
不知此中缘由,寻找这个有“万里铜运第一站”之称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结果找到甘沟去了,岂不冤枉!
娜姑古镇白雾街
出会泽钟屏镇,往西北翻过银厂坡,行四十里有白雾街,为通京铜运古道的第一个驿站。前往白雾,如今有小江公路可行。出钟屏北行,先沿砂石公路绕行山中,一路尘灰冲天,行得17公里,转而沿乡村公路左行6公里,绕上海拔近2000米的山中,又从山上绕下一个陡坡,下到海拔1920米的山脚,山青水秀的白雾街就到了。
白雾街为古娜姑镇,始建于公元135年,即西汉建元六年,自古以来就是滇、川经济、文化往来的要津。娜姑是彝语,意思是“黑色的野坝”。会泽县城有“万里京运第一城”之誉,娜姑则被称为“万里京运第一站”。但娜姑人觉得有点冤枉。实际上,白雾街更接近东川铜厂,许多京运滇铜没有绕道会泽县城,而直接到白雾街集中启运进京,使这个地处乌蒙山腹地的小小街市一度成了中国经济版图上不可小视的重镇。
铜运古道横贯白雾村,形成了两条东西走向的一字街,可惜七八尺宽的石板路早就浇上了水泥,把历史的足迹全都淹没了。走进白雾街,看到的几乎就是一个小会泽。历尽千年苍桑,小小的村子竟然还保留下了24座明清古建筑,其中寿福寺(湖广会馆)、三圣宫(文庙)、太阳宫(通海会馆)和古民居还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这里米市、糖市、柴市、猪市、菜市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条铁匠街。
在一字街北边的靠山坡上,除了寿福寺、三圣宫、太阳宫外,还有财神庙(云南会馆)、万寿宫(江西会馆)、三元宫、龙王庙、张飞庙(张圣宫)等,街头还有古戏台,街后则有陈家大院。据说过去这里的马店、驿站、青楼就有13处,各类店铺更是不少。只是七尺街上那曾经走过无数京运大员、押运兵卒、富商大贾、贩夫走卒、矿工匠人的驿道石板早被翘走,街边那些铺板紧闭的陈年旧屋,也不知那一间曾经做过客栈、酒肆、妓院、赌馆、祠堂、常平仓或养济院,如今的白雾街只有80多户人家,坐在石桥栏上发呆的老人已经想不起那些遥远的往事……

三圣宫曾经是这些娃娃的学堂。
圣若瑟堂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小会泽”还比“大会泽”多了一个中西合璧的建筑:天主教堂。
这个天主教堂座落在白雾街西头,和一街的民居比起来,建筑风格有点儿唐突。但那教堂的白墙黑瓦,一看就是滇东北民居的“土著风格”,随着这座百年教堂而来的西方天主教文化的落脚处,毕竟还是乌蒙山中的白雾街。
白雾街天主教堂又称圣若瑟堂,按天主教的说法,这个若瑟是耶苏的父亲。圣若瑟堂始建于公元1883年,也就是清代的光绪九年,至今已有120多年的历史了。建教堂的是意大利传教士,又说是法国传教士,早先这里除教堂外,还有东西厢房,有女修道院,还有西医诊所等。也是个有名堂的去处。
如今教堂还在,门上挂着锁,前面是半个门楼,修道院等等都成了平地,白雾人把它当了晒场,在这里打着刚刚收回来的豆秆。一个老人告诉我,当年这里的修女不少,他印象最深的却是这里原先还有五排大柏树,后来被砍去做了电线杆。教堂也破败了,后来重修过,村里和附近信教的人又来这里做礼拜了。
大戏台附近一家人屋里挂着一个大大的十字架,那站在门口慈眉善目的老大妈,会不会是当年受过意大利传教士洗礼的修女呢?
“城堡”和“土围子”
今天的白雾街以“历史文化”著名,而历史上的白雾街却象一个军事重镇。我那天“单骑”直入白雾街,老人说若倒退百年,这“直入”根本不可能。原来白雾街筑有城墙,建于公元1860年,即清咸丰十年。城墙两面用大块石垒砌,中间填土夯实,高5.8米,厚3米,把白雾街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城堡。城墙上立着8座炮楼,城墙下有桥卡,有栅子,西、北两面还有拱洞城门。天一黑,城门就全关闭了。外人到此,不过个“五关”,还真难得进来。
城墙、城门、炮楼、关卡连同它们庇护下的繁华、喧嚣、燥动和诱惑,如今都难觅踪影了。失去了城堡的白雾街显得非常平和、宁静,昔日鼓乐喧天的大戏台也被围了起来,成了几个白雾人家的栖身之所。
听说我想看老房子,一位大爷把我带到了陈家大院。前面是高高的门楼,二三十级石阶,显示着“院主”昔日的权势;朽蚀的门扉窗棂,檐下梁上的蛛网,散发着一种陈年的气息……几个娃娃说从前这里也是进不来的。当年这大院的照壁、门楼和后围墙上,都布满了高高低低的枪眼,但凡有不速之客闯入,管教你有来无回。
陈家大院的“陈”是民国时娜姑镇民团团长陈炳。陈某原来是“民间武装”首领,后被当局收编,这才做了“团长”。大院1945年建成,没几年就解放了,“团长”也没能“享受”几年。那满墙的枪眼看来还是不顶用,而这一颗印、二进二院、四合五天井却保留了不少云南民居传统,成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人算不如天算,你不服也得服。

圣若瑟堂前的白雾娃娃。
三圣宫传奇
已是黄昏时分。一群孩子见到我手中的相机,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只要你能对着他们按快门,他们就一群一伙、前呼后拥、蹦蹦跳跳地带着你跟着你一庙一寺一屋一房地转,还帮你乍乍呼呼地找人开门,唧唧喳喳地把他们从老爹老祖那里听来的故事告诉你,惹得一街一巷的大人老人都瞅着我们笑。这些寺馆老屋多半已经颓败,有的还在被占用,有的正在修复,但那殿堂的布局、斑剥的漆块、门窗的木雕上,仍然散发着强烈的中原文化、蜀文化、楚文化和滇文化的气息。
三圣宫是文庙,从前办过公学,办过崇正学社,还做过白雾村小学,是个“文地”。这里早先供的是孔圣人,但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为了什么,关公老爷也挤了进来。这位“武圣人”毫不客气,把“文圣人”撵到一边去,“文昌公”也只得屈居一旁,于是文庙就名不符实,改叫“三圣宫”了。旧时铜运古道多事,“文”不足以安定一方,“武”的一手更重要。时运不济,即便贵如孔圣人,也只有“让贤”。
白雾人的智慧当然不止于此。据说上世纪文革时有人要砸三圣宫魁阁大殿,白雾人便在奎楼顶上做了个光芒四射的“红太阳”。那要砸的人心中有鬼,见了“红太阳”便手瘫手软,三圣宫终得保全。 如果说白雾人曾经“借兵关羽”的话,这回可就是“借光太阳”,不由得你不服。
禹王、翼王和“打醮”
到过白雾街的名人之最大概要数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了。据说清同治年间,石达开率部西征,绕过会泽城,进了白雾街,住进了寿福寺。后来寺里的泥像全都被毁了,唯独“禹王”安然无恙。如果此说当真,那么,石达开之住寿福寺,大概和寿福寺供奉之“禹王”之和“翼王”同音也有关系吧?有意思的是,白雾街的寿福寺始建于明代末期,比会泽城的寿福寺早了整整一百年。要说“禹王”因“翼王”而来,不如说“翼王”沾了“禹王”的光。
寿福寺里供的不但有禹王,还有释迦牟尼、鲁班和坐祖君、行祖君等,要说是几教合一,还真不好算。最管用的是行祖君,每逢干旱少雨和三月十五、九月十五日的庙会,白雾人要将木雕行祖君“请”出来游行。行祖君所至,武乐开道,文乐随行,前呼后拥,锣鼓暄天,所到之处,观者如堵,白雾街闹翻了天。民间称此举为“打醮”:三月里“打”的是“青醮”,在青苗季节祈求风调雨顺;九里打的是“黄醮”,在收获季节祈求五谷丰登。和求雨一样,都是白雾街一大盛事。
“打醮”之俗应从中原传来,又叫“傩舞”,如果保留到现在,又是一笔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热闹过去,天已擦黑,分别的时候到了。陈家大院门口,我和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告别,在彼此失落的眼光里,启动吉普车,盘山而去……(何在文/图 都市时报) |